杜先福/著
第十三回 悼故人忆兄弟情谊
修僮约著旷世奇文
上回说到王褒得到刺史书信，预备待诏，心里自然十分激动。自己已过而立之年，虽是胸有万卷诗书，然至今尚一事无成。若能奉圣上诏宠，仕途必定通达。只不知何日才有佳音传来。
王褒正在心头着急之际，忽报故友胡古一命呜呼，离去人世。王褒闻信，急去奔丧。到得胡府，王褒急到灵前，拜倒在地，哭得几近昏厥。哭够多时，杨惠叫家人扶起王褒，看茶让座，便将胡古近况以及离世情景，细细述来。
杨惠道：“夫君神智模糊，从未清醒。初时尚可，日久天长，因天气炎热，身下褥疮溃烂，奇臭无比。久之竟然长出蛆虫，甚是可怕。虽是四处求医问药，然却丝毫无济于事。临死之前，蛆虫已然满床爬出，仆人亦不敢相近。昨日发现，夫君已死。今特地请王兄到此，是因夫君生前与王兄最是亲近，如何安葬，想必王兄有所高见。贱妾女流之辈，毫无主张，还请王兄主持安葬，家里家外，听凭王兄主张。”
展开剩余87%听了杨惠所述，王褒内心甚是感伤，不觉再次落下泪来。心里暗想，此生故友颇多，如胡古这般推心置腹、心胸坦荡者却是难得。试想当日，若不是胡古到得资阳，力主我王褒来州府，哪里又有我之今日。自从到了州府，我俩情同手足，一切用度，尽皆胡古一力承担，此情此恩，未报丝毫，不想贤弟就这般惨痛而去，实是哀痛。杨惠托我主持丧事，我当尽力而为，绝不可草草了事。
王褒沉思良久，想起一件事来，便对杨惠说：“贤弟一生喜游，酷爱山川水秀，死后亦当将其葬于山川秀丽之所。依我想来，此去百里之外，武阳县江口镇之仙女山，可做胡古贤弟之墓葬之地。此地距彭祖墓冢相近，山青水秀，乃胡古贤弟生前所喜之处。”
原来，武阳茶市布展之前，胡古同受武阳县令相邀，前往武阳谋划布展事宜。到得武阳，胡古与王褒瞻仰彭祖墓，在江口镇仙女山下，见有人正在凿山掏洞，一打听，乃是当地富豪正在凿山造阴宅。胡古在此地留连忘返，连说，他若死了，能葬于摩崖之上，鸟瞰岷江，便是莫大荣幸。谁料胡古真的英年早逝，如此王褒想，为了故友生前的愿望，他便决定，将胡古的坟墓建到仙女山的摩崖之上。此去武阳虽是路途远了一点，但却可以满足故友生前唯一之愿望。
把胡古的坟墓建到武阳岷江东岸仙女山摩崖之上，这一决定既出，杨惠自然没有意见。于是便委托王褒立马前往武阳，带去许多银两，就地请了工匠，连夜赶造墓窟。武阳县令得知胡古造墓，亦给予大力支持，又增选了当地最好工匠，日夜忙碌，工匠们加班加点，历经三个多月，终于造好了墓窟。不日胡古的棺椁也已运到，武阳县令带领大小官员，齐来悼念。下葬之日，场面十分隆重（后来时过两千年，此墓窟与其它汉墓群一并被发掘，成为当今彭州旅游胜景即今彭山崖墓之一。此是后人之事，在此搁下不题）。
却说王褒主持安葬了胡古，回到胡府，已是深冬。杨惠为了感谢王褒，就留住王褒，一来让王褒等待圣上诏书到来，二来也趁此时机，陪伴胡府，解一解杨惠新寡之寂寞。王褒也不推却，便在胡府住了下来。
一天，王褒午时用餐，发现没酒了，叫仆人便了上街去买。岂料这便了却不肯去，无论王褒怎样支使他，他就是不去。王褒很生气，就对杨惠说：“这么不听话的家奴，要他何用，还不赶走他！”便了听了，大为恼怒，提了一根棍杖，跑到当初胡古暂为停丧的地方，挥起棍杖一阵乱打，并又哭又嚷，说什么：“胡古大人，当初那会儿买我便了时，契约里只写了便了为你一人所使，因此上，你从山中摔倒，是我便了将你从悬崖上背下山，又是我便了把你弄回府上。你神智不清，病倒在床，是我便了给你端屎倒尿，你就是身子长蛆，我便了也毫无推脱，一心照顾你。如今你死了，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当初你买我时，契约中并没说你死了，我还要为别的男人做事，更没说要为别的男人买酒。如今你死了，我便了自然啥都不该干了，决不干了！”
便了又哭又闹，嘴里还不时说出一些难听的话。乡民细听，终于明白了便了说话的意思，于是，乡民便对胡府议论纷纷。
原来，这便了满意为，主人胡古死了，其上无哥兄，下无弟妹，而杨惠新寡，我便了家奴便要取代主人胡古，成为这一家的主人，说白了，就要娶杨惠为妻。谁知道那王褒却赖在胡府不走，加之王褒单身一人，终日里与女主人斯混，大有要成为这胡府主人的苗头。因此便了气就不打一处来，借机跑到胡古停灵的所在，大哭大叫，故意要出王褒的丑，恨不得以此轰走王褒，以使他取代男主人的角色，充当胡府新的主人。
对便了这一行为，王褒自然十分愤怒。便对杨惠道：“这样的奴才，你杨惠怎么使唤得了他，不如把他卖掉算了。”
杨惠道：“十里八乡，都知道便了这人性情暴躁，哪有人敢要他。”
王褒道：“你若肯卖，我就买了。让我来调教他，不怕他性情有多暴躁！”
当下，仆人将便了拖了回来，说女主人已将他卖掉了。便了问：“谁人买我？”仆人说：“买你者，王褒也。”便了想：“好哇，王褒买我，日后他若成了胡府主人，我便了自然还是胡府家奴，自然还是经常看见美丽的女主人，他王褒要买我，可以，但我得说清楚，一经买我，就得把我要干什么活儿确定下来，没有确定的，我就不得干。日久天长，看我便了怎么折腾他王褒。
主意打定，便了即对王褒道：“听说你要买我便了，我没法子，就卖给你了。但有一条，你买了便了，凡是要使唤便了做的事儿，都得写进契约，没写进契约的，将来要叫我去做，对不起，我是不会做的。王褒你可想清楚了，别写漏了，写漏了，将来可别说是我便了不做！”
王褒道：“也好，我们就此立字为据，凡是我要你做的，都写进契约里，我没写进去的，叫你做，你当然可以不做。”于是，王褒提起笔来，不假思索，写下《僮约》一份，此便是传之千古的普天下第一份劳动合同。
《僮约》开宗明义，写了为什么要形成此契约，然后就是契约所规定便了应做的活儿。契约如后：
汉宣帝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，资阳人王子渊，从成都安志里寡妇杨惠处，买她亡夫属下的络腮胡奴仆便了，定价一万五千文钱。此家奴应当服从各种各样的使唤，不能讲价钱。具体地说，清早起床，洒水扫地，吃了饭，洗净餐具。平时凿石头，打碓窝，用桔杆捆扫帚。劈木头，造水瓢，掏空树筒做酒斗。疏通水渠，圈起篱笆。菜园锄草，平整田地。填土堵漏，排洪泄涝，编牛皮，做连驾，编竹拔，做辘轳。往来不准乘车骑马。坐时不准张腿趴胯，更不可大声说话。下床要整理好床铺。打镰刀，割青草，编芦苇，织麻布，打水炼乳酪，制作美味饮料。做各种各样的鞋。粘捕麻雀，织网捕乌鸦。结网捕鱼，射雁弹鸭，赶走 鹞，放牧猪羊。上山射鹿，入水捕龟，修理后园池子，放养鱼鸭。种姜种芋，喂猪喂驴。打扫堂屋并厢房，喂马喂牛。四更天就得起床，半夜添加草料。二月春，加田埂，糊好田边。修剪桑枝枯条，割棕搓绳。种瓜种葫芦，茄秧菜苗分类栽插。葱苗要种，杂草除掉烧灰做肥。平整田土，理出土埂，翻松土壤，中午可以晒太阳。每天鸡叫就起来舂米，田缺要做水闸，还要编三层拦鱼网。家里来了客人，提壶打酒，汲水做饭，洗涤杯盏，整理桌案。到菜园拔蒜扯菜，砍紫苏，切腊肉，捣碎肉蒸芋头。烹鲜鱼，炖团鱼。烧水烹茶，客人主人饮完茶，要洗净茶具，好生收藏。晚上关闭门窗，喂猪放狗。不得与邻居吵嘴，更不准出手打架。奴仆只能吃豆类，饮清水，不得嗜酒。即使要饮酒，只能沾唇品味，不准喝得杯底朝天。不准偷懒早晨跑出去晚上才回来，不准结交朋友。庄园后边的树，用来造船，造了船为我出访岷江到灌县求职挣钱。绵阳去买席，往返广汉新都间，还要选购妇女使用的脂膏，运回来到市场上零卖。返回成都担麻，并转卖到旁磋去。牵起狗儿去贩鹅，再到武阳去买茶。杨氏池塘里有藕，抠来担到市上去卖。集市往来，严防小偷。市场上不准乱蹲乱坐，不准满口粗话，更不准与人撒泼。多作一些刀具茅具，拿到益州，卖了来买牛羊。要学会精打细算，不得装疯卖傻呆头呆脑。持斧进山，砍树造车，剩余材料可做拖鞋、修猪槽。其它废料则做烧柴木炭。石头护堤岸，修理房门舍，另盖新房，削竹片，作书简。天黑回家时，要捡回二三捆干柴，不准空手而归。四月要松土，五月要收获。十月收豆，播麦种，窖芋头。去南安拾栗子，采桔子，弄回来贩卖。多找些蒲叶和萱麻，用来搓绳绩麻。下大雨的时候，要披蓑衣戴斗笠。农闲无事做时，就编席子，织蚕帘。种桃、李，植桑树，栽柿梨。栽树要讲究疏密，窝距三丈，行距八尺。同样的品种果木，纵横要相当。果子熟了，收获时不准品尝。夜里听到狗叫，应当起床，告诉邻里，预防盗贼，要拴门窗，敲鼓上楼，执盾牌，持戈矛，沿着庄园围墙巡逻至少三次以上。手脚要勤快，不准悠闲乱游。当你年纪大了，力气弱了，就种席草，编草席。事情做完了要想休息，还得舂一担米。夜来没事，就洗衣裳，像白天那样干活。奴仆不准奸诈菅私，任何事情都得向主人明白相告。如果不听管教，则抽打一百鞭。
契约订好以后，王褒便念给便了听。便了听得目瞪口呆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便了原是想，王褒一个读书人，种不来庄稼，烧不来饭菜，量他也想不出该做些什么活儿。没想这个白面书生，订出来的活儿，竟然包罗万象，天上飞的，地上跑的，水里游的，耕种栽拔，吃喝拉撒，就连吵嘴打架、行为姿态都规定得清清楚楚，无所不包。且不说不准喝酒，果品熟了连尝都不准尝以及只准吃豆喝清水等等许多不准，单就一天到晚所要做的活儿，就是千儿八百人终日劳碌怕也忙不过来，这些活儿却要落到我便了一个人身上，不服从就打一百鞭子，岂不打得我皮开肉绽。想到这些，便了浑身都在发抖，泪水竟是潸然而下，鼻涕也流了一尺多长，自己双手交替，自打耳光，哭道：“便了啊，你是自作自受啊！如果真按王褒规定的去做，真要累死，那还不如早死，埋到地里，即使被蚯蚓钻脑壳，也比劳累活受罪要强。早晓得是这个样子，我便了真不该不听王褒的话，如果听了王褒的话，打了酒，哪里还有这么苛刻的规定呀。罢罢罢，这都是我便了无知自找的，从此我也不得不听从王大夫的，再不敢恶作剧了！”
话说回来，王褒虽然规定极为苛刻，实际只是起个约束便了的作用而已。便了果要一一照办，别说一个便了，就是十个便了，也得累死累活。所以说这个《僮约》，对当时的便了起了什么样的约束作用姑且不说，而《僮约》所描绘的，却可谓千古不朽之《劳作百样图》，或者是一幅比之《清明上河图》更要广阔百倍的《劳作万象图》。正是其包罗万象，且语言亦谐亦庄，读来极具韵味，故而千古吟咏，盛传不衰。其中“烹茶尽具、已而盖藏，武阳买茶”，则是国中有文字以来，第一个写茶事的人。既写烹茶，还写珍藏茶具，更写茶的交易市场。此乃前所未有，此亦王褒为圣茶祖师之故也。
好了，不用多发议论。且说王褒买了便了，将便了治得服服帖帖。王褒本是善良之人，并未严格制约便了。而便了自从跟随了王褒，倒养成了良好习惯，人也变得温和了，且注意自己的仪态。其留起来络腮胡成为美髯，还博得王褒赞扬。且看王褒的《责髯奴文》：
我看你的胡须，又长又黑，细而均匀。离离像坡上长的斑竹，郁郁像春天田里的禾苗。轻风拂来，随身飘逸。你这种胡须，衬托在你宽阔的脸庞上，加上美丽的眉毛，墨黑的头发，呈现美丽的姿态。细线拴起来，涂上芳香油，剪得整整齐齐，其状更是可爱。摇须振荡，飘若珍珠。美丽的形体，就象在奏音乐。如果当年司马相如有了它，简直就像帝王一样仪表堂堂。
王褒对便了美髯的赞扬，更使便了欢喜不尽。日后，便了一直跟随王褒，至死不渝。此是后话，暂且搁下不题。
欲知后来如何，且看下回详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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